夢是從手開始的。不是完整的手。沒有手腕,沒有手臂,沒有連接著的身體。隻有手指。五根修長的、骨節分明的、指甲修剪得很乾淨的手指,從一片白色的霧氣中伸出來,按在了她的鎖骨上。溫度很低。或者說,相對於她的皮膚溫度來說,那五根手指是涼的。這種溫差在她鎖骨的皮膚表麵製造了一種微妙的刺激,像是冬天把手伸進熱水裡的那一瞬間,冷與熱交彙時產生的那種尖銳的、令人頭皮發麻的觸電感。手指在移動。從鎖骨向下。經過胸骨。經過乳房之間的溝壑。沒有停留。繼續向下。經過上腹部。經過肚臍。經過小腹。在小腹的位置,手指停了下來。然後,一種壓力出現了。不是手指的壓力。是一種來自更深處的、更寬廣的、更具有侵入性的壓力。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外部向她身體的內部推進。緩慢地。堅定地。一寸一寸地。她的視野裡隻有白色。白色的天花板。或者白色的燈光。或者白色的霧。分不清楚。一切都是白色的,模糊的,沒有邊界的。那種推進的壓力到達了某個深度之後,停了一下。然後開始抽出。然後再次推進。重複。她的脊背開始發麻。那種麻不是疼痛,不是癢,而是一種介於快感和恐懼之間的、無法命名的、令人想要蜷縮起來又想要伸展開來的矛盾感覺。它從尾椎骨的位置開始,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地向上攀爬,像一條看不見的蛇,經過腰椎,經過胸椎,經過頸椎,最終到達後腦勺的某個點,在那裡炸開一團溫熱的、酥麻的電流。她聽到了聲音。不是說話聲。是一種節奏。一種規律的、有彈性的、帶著某種液態質感的節奏。啪。啪。啪。每一聲"啪"都伴隨著那種推進的壓力到達最深處時的衝擊感。她想看清楚那雙手屬於誰。但霧太濃了。她隻能看到手指。年輕的手指。沒有老繭,沒有皺紋,指甲邊緣乾淨整齊。那雙手掐住了她的腰。十根手指陷入她腰側的軟肉中,力度不大,但位置精準,正好卡在她肋骨下緣和髖骨上緣之間最柔軟的那一段。這個位置的皮膚下麵幾乎沒有肌肉保護,隻有薄薄一層脂肪和內臟。手指的壓力直接透過皮膚和脂肪,按在了她的內臟表麵。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。那種從尾椎骨攀爬到後腦勺的電流變得越來越密集,越來越強烈,像是有人把一個旋鈕從"1"慢慢擰到了"7",再從"7"擰到了"9"。她的呼吸變得急促,胸腔在劇烈地起伏,兩團沉重的、柔軟的重量在胸前隨著呼吸的頻率上下晃動。她想叫出來。但嘴巴張不開。或者說,嘴巴張開了,但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。那種充脹感到達了一個臨界點。然後——李悠猛地睜開了眼睛。臥室的天花板。白色的。真實的。有一條細細的裂縫從吊燈的邊緣延伸到牆角,那條裂縫去年就在了,她一直沒找人來修。她的呼吸很重。胸腔在大幅度地起伏,每一次吸氣都能感覺到肋骨向外擴張時睡衣麵料被撐緊的壓力。她穿的是一件淡藍色的絲質吊帶睡裙,麵料很薄,領口很低,H罩杯的胸部在睡裙內沒有任何束縛,隨著她急促的呼吸產生明顯的顫動。她的後背貼在床單上。床單是濕的。不是大麵積的濕,而是一層薄薄的、均勻的潮氣,是她的後背和肩胛骨在睡夢中滲出的汗水浸透了身下那一小塊區域。她的雙腿是夾緊的。她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才發現,自己的兩條腿從大腿根部到膝蓋到腳踝,全部緊緊地並攏在一起,大腿內側的肌肉處於一種持續收縮的緊繃狀態。像是在保護什麼。或者在夾住什麼。她慢慢地鬆開了雙腿。鬆開的瞬間,一股熱意從兩腿之間的位置湧了上來。不是疼痛。是一種深層的、鈍鈍的、帶著溫度的酸脹感。它的源頭不在體表,而在身體內部的某個位置,大約在小腹下方五到六厘米深的地方。"......什麼毛病。"她低聲說了一句。聲音沙啞,帶著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乾澀。她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杯。手指碰到了杯壁,玻璃的觸感冰涼。她把水杯拿起來喝了兩口,溫水從喉嚨滑下去,稍微緩解了一點口腔的乾燥。放下水杯的時候,她的目光落在了床頭櫃旁邊的穿衣鏡上。鏡子裡的自己。黑色長直發散落在枕頭上和肩膀兩側,因為出汗而有幾縷貼在了臉頰和脖頸上。鵝蛋臉。細長鳳眼。此刻那雙鳳眼裡還殘留著一種迷蒙的、沒有完全清醒的霧氣。臉頰是紅的。不是那種健康的紅潤,而是一種從顴骨位置向外擴散的、帶著熱度的潮紅。像是發燒了。或者像是......她不知道像什麼。視線往下移。鎖骨。淡藍色吊帶睡裙的肩帶從兩側肩頭滑落了一截,露出了大半個肩膀。再往下,H罩杯的胸部在絲質麵料下呈現出兩個巨大的、飽滿的弧形,麵料被撐得很薄,幾乎是半透明的狀態。她的乳頭在麵料下方挺立著,兩個小小的凸起清晰可見,顏色透過淡藍色的絲質麵料隱隱顯出粉色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"......怎麼又硬了。"她皺了一下眉頭,聲音更低了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最近兩周,她的乳頭經常在沒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況下自行挺立。以前不會這樣。以前她的乳頭隻有在洗澡時被水流衝到、或者天氣突然變冷的時候才會有反應。但從大約兩周前開始,它們變得異常敏感。穿胸罩的時候,麵料的輕微摩擦就會讓它們挺起來。睡覺的時候,翻身時睡裙麵料劃過胸口的觸感就會讓它們硬成兩顆小石子。兩周前。四月二十七日。她不記得四月二十七日發生了什麼。那天下午她在家裡,好像......蘇逸來送過複習資料?然後她泡了花茶,然後......然後就睡著了。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,身體很累,下麵有點不舒服。她當時以為是月經要來了。但月經在五月三日準時來了又走了,一切正常。五月三日。那天下午她也在家裡。蘇逸好像又來過?她記得給他開了門,然後......然後又睡著了。那次醒來的時候更奇怪。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黏膩感,胸口和脖子上有一些淡淡的紅痕,像是過敏。她還在內褲上發現了一些不明的、黏稠的、帶著腥味的分泌物。"內分泌失調。"她當時對自己說。"最近太累了。夜班排太密了。"她是護士長。她有足夠的醫學知識來給自己的症狀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。內分泌失調可以導致陰道分泌物異常增多、乳頭敏感度升高、皮膚出現過敏反應。這些症狀全部可以用"內分泌失調"這四個字一筆帶過。但今晚的夢不一樣。今晚的夢太真實了。她坐在床沿上,雙腳踩在地板上,兩隻手撐在床墊邊緣。臥室的窗簾沒有完全拉嚴,一道月光從縫隙中擠進來,在地板上畫了一條銀白色的細線。"隻是做夢。"她對自己說。"人在壓力大的時候會做各種各樣的夢。這很正常。"她是在說服自己。"你是護士長。"她繼續對自己說。聲音很輕,輕到隻有她自己能聽見。"你知道這些東西。REM睡眠階段的夢境會激活邊緣係統,杏仁核和海馬體的協同活動會產生高度逼真的感官體驗。這就是為什麼有些夢會讓人覺得是真的。但它不是真的。"不是真的。那為什麼身體的反應是真的?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。兩條腿並排放在床沿下方,大腿內側的皮膚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。她能感覺到那個位置的溫度比身體其他部位高了至少一到兩度。不是發炎的那種熱,而是一種......充血的熱。她猶豫了一下,然後把右手放在了小腹上。隔著絲質睡裙的麵料,她的手掌覆蓋住了肚臍以下、恥骨以上的那一塊區域。溫熱。不是正常的體溫。是一種從內部向外輻射的、帶著脈搏節奏的溫熱。像是那個位置的血管在加速跳動,把更多的血液泵向了那個方向。"......這不對。"她低聲說。她把手拿開了。站起來。走到窗邊。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。五月深夜的空氣湧進來,帶著一股涼意和遠處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輛的聲音。她站在窗邊深呼吸了幾次,讓冷空氣灌滿肺部,試圖用物理降溫的方式壓下身體裡那股不合時宜的熱度。"我三十八了。"她對著窗外的夜色說。"三十八歲的女人做這種夢,說出去都丟人。"這種夢。她在心裡回放了一下夢境的內容。一雙年輕的手。白色的天花板。某種令她脊背發麻的充脹感。規律的、有彈性的節奏。掐住她腰的十根手指。年輕的手。為什麼是"年輕的"?她怎麼知道那雙手是年輕的?夢裡並沒有出現任何麵孔,也沒有出現完整的身體。隻有手。但她就是知道那雙手是年輕的。指節修長,皮膚光滑,沒有老繭,沒有皺紋,沒有中年男人手背上那種暗沉的色素沉著。"因為你老公的手不是這樣的。"她在心裡對自己說。然後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。"不是。跟他沒關係。這就是個夢。夢裡的元素是隨機的。大腦在REM階段會隨機調取記憶碎片進行拚貼。那雙手可能是電視劇裡看到的,可能是地鐵上瞥到的,可能是任何來源。"但那種充脹感不是隨機的。那種感覺太具體了。太精確了。它有明確的位置(陰道內部,偏深處),有明確的方向(從外向內的推進),有明確的節奏(緩慢的、規律的、每一次都到達同一個深度),有明確的質感(堅硬的、帶著溫度的、有一定粗度的)。這不像是大腦隨機生成的感官體驗。這更像是......身體在回放一段真實的記錄。"不可能。"她出聲否定。聲音在空蕩蕩的臥室裡回響了一下。"絕對不可能。我沒有和任何人......我已經快兩年沒有......"快兩年。丈夫被外派到新加坡是二零二四年七月。在那之前,他們最後一次做愛是二零二四年六月的某個周末。她甚至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天了。那次的體驗很平淡,丈夫在上麵動了大約五分鐘就結束了,全程沒有前戲,沒有接吻,甚至沒有脫掉她的睡衣,隻是把下擺撩起來就進入了。她沒有任何感覺。結束後丈夫翻身就睡了,她躺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,心想:就這樣吧。就這樣吧。快兩年了。兩年沒有被任何人觸碰過。兩年沒有感受過另一個人的體溫貼在自己皮膚上的感覺。兩年沒有......被填滿過。"所以你做這種夢是正常的。"她對自己說。語氣變得平靜了一些,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接受的解釋。"性壓抑會導致性夢頻率增加。這是基本的生理學。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。"她離開窗邊,走回床前。經過穿衣鏡的時候,她又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。臉頰的潮紅已經退了一些,但還沒有完全消失。乳頭依然在睡裙麵料下挺立著,兩個小小的凸起倔強地戳在淡藍色的絲綢上。她下意識地用手臂環抱住胸前,把兩團沉重的、柔軟的重量壓在手臂下麵。但壓住的一瞬間,手臂的皮膚與乳頭之間的摩擦讓她的身體猛地一顫。她立刻放開了手臂。"......太敏感了。"她皺著眉頭說。"明天去醫院查一下激素水平。雌二醇和黃體酮。可能真的是內分泌的問題。"她坐回床沿。但那個酸脹感還在。它沒有因為她醒過來而消失。它一直在那裡,安靜地、持續地、從身體最深處向外輻射。不是疼痛。不是不適。而是一種......空。一種被清空之後留下的、渴望被再次填滿的空。她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。在丈夫還在身邊的那些年,她的身體從來沒有主動發出過"渴望"的信號。做愛對她來說更像是一種婚姻義務,一種需要定期完成的生理程序。她不討厭,但也談不上期待。她的身體是安靜的,被動的,像一台關了電源的機器。但現在這台機器好像被什麼人悄悄按下了開關。而她不知道那個開關是什麼時候、被誰、用什麼方式按下的。她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。抽屜裡有一個淺紫色封麵的筆記本,A5大小,是兩年前在無印良品買的。她有寫日記的習慣,不是每天都寫,但在睡不著的夜晚、或者心情特別複雜的時候會寫幾行。日記本已經用了大約三分之一,最近一次寫是五月四日,內容是:"今天在超市遇到了李明的同學蘇逸。很有禮貌的孩子。幫我提了兩袋米上樓。"她翻到空白頁,拿起了放在抽屜裡的那支黑色水筆。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大約兩厘米的位置。她在想該寫什麼。寫什麼?寫"我今晚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"?太輕描淡寫了。寫"我夢見有人在我身體裡麵"?她的筆尖落在了紙麵上。她寫了一行字。寫完之後,她看著那行字,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一種混合著羞恥和恐懼的複雜神色。她的嘴唇抿了起來,眉心擰成了一個結。然後她用筆尖在那行字上麵來回劃了七八道,把每一個字都塗成了一團黑色的墨跡。用力很大,紙麵被劃出了幾道淺淺的凹痕。那行被劃掉的字是什麼,隻有她自己知道。她看著那團黑色的墨跡沉默了大約三十秒。然後在下麵一行重新落筆。這一次她寫得很慢。每一個字之間都有一個短暫的停頓,像是在反複斟酌用詞。五個字。她寫完之後把筆放下,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。"我可能生病了。"就是這五個字。她合上了日記本,放回抽屜裡,關上抽屜。然後她躺回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,側過身,麵朝牆壁,雙腿蜷縮起來,膝蓋抵在小腹前方。這個姿勢像一個蜷縮在子宮裡的嬰兒。她閉上了眼睛。但那個酸脹感還在。它像一隻安靜的、溫熱的、有生命的小動物,蜷伏在她身體最深處的某個角落裡,不叫不鬨,隻是持續地散發著它的存在感。提醒她:我在這裡。我醒了。你叫不醒我的時候我在沉睡,但現在有人把我叫醒了。而你不知道是誰。李悠把枕頭抱在懷裡,收緊了手臂。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中照進來,在她蜷縮的背影上畫了一道銀白色的弧線。時鐘指向淩晨一點零三分。和花園B棟1802的臥室裡,隻有她一個人的呼吸聲。下一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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