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館在學校南門外兩百米的位置,開在一棟老式商業樓的底層,門麵不大,但勝在安靜。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退伍軍人,不放音樂,不搞花裡胡哨的裝修,就是幾張實木桌子、幾把皮椅子、一台半自動意式咖啡機。來這裡的人不多,大部分是附近寫字樓裡需要安靜辦公的白領,偶爾有幾個學生來寫作業。蘇逸到的時候是下午一點五十。他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來,點了一杯美式,從書包裡拿出一本數學筆記本擺在桌上。筆記本是他專門帶來的道具,裡麵的筆記工工整整,字跡漂亮,是那種讓任何老師看了都會滿意的學生筆記。他需要一個"借筆記"的理由來約李明出來。這個理由必須足夠自然,自然到李明不會多想一秒。數學筆記是最好的選擇,因為李明的數學確實爛,全班倒數第七,每次考試都在及格線上下掙紮。蘇逸主動提出借筆記給他抄,李明感激都來不及,怎麼可能起疑心。兩點整,李明推門進來。他穿著一件灰色連帽衛衣,下麵配了條運動褲,腳上是昨天他媽新買的那雙耐克跑鞋。頭發有點亂,像是剛睡醒沒多久。他一進門就四處張望,看到蘇逸後咧嘴一笑,大步走過來,一屁股坐在對麵。"逸哥!久等了吧?""沒有,我也剛到。"蘇逸把數學筆記本往他那邊推了推。"你先看看,哪些章節需要抄我給你標出來。""不急不急。"李明擺擺手,拿起桌上的菜單翻了翻。"我先點杯喝的。你喝的什麼?美式?你口味真清淡。""提神而已。你隨便點。"李明衝吧台那邊喊了一聲:"老板,來杯焦糖拿鐵,大杯,加奶油!"吧台後麵的老板應了一聲,開始操作咖啡機。李明把菜單放回去,往椅背上一靠,伸了個懶腰,打了個大大的哈欠。"困死了。昨晚打遊戲打到兩點。""不是說你媽不讓你去網吧嗎?"蘇逸端起美式喝了一口。"我在家打的啊。用手機,開熱點。網速是慢了點,但好歹能玩。"李明嘿嘿一笑。"我媽十點半就回房間了,我等她關燈了才偷偷開始打。""你膽子夠大的。被發現了又得挨罵。""不會。我媽一回房間就不出來了,門關得死死的。"李明說著又打了個哈欠。"而且她最近睡覺好像不太好,我半夜去上廁所的時候聽到她房間裡有動靜,翻來覆去的,床板都在響。"蘇逸端著咖啡杯的手在嘴唇邊停了不到半秒,然後自然地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"失眠?""大概吧。"李明聳聳肩。"前天晚上也是,我淩晨三點起來上廁所,經過她房間門口,聽到她在翻身,翻了好幾次。我想敲門問問她,但又怕吵到她,就算了。""你媽最近壓力大吧。你之前不是說醫院在搞評審嗎?""評審上個月就結束了。"李明搖搖頭。"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睡不好。前陣子還好好的,就這兩天開始的。"就這兩天。蘇逸在心裡默默地標注了一下時間線。李悠的失眠是從4月9日晚上開始的。也就是保健室事件發生的那天晚上。因果關係清晰得像一道數學證明題。"可能是換季吧。"蘇逸說,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天氣。"春天容易失眠,我媽前陣子也是,後來吃了兩盒褪黑素才好。""褪黑素?管用嗎?""因人而異。你可以建議你媽試試,藥店就有賣的。""行,回頭跟她說。"李明點點頭。這時候他的焦糖拿鐵端上來了,他接過杯子,吸了一大口,滿足地"嗯"了一聲。"還是拿鐵好喝,美式那玩意兒跟藥一樣。""你喝你的就行,別管我。"蘇逸笑了笑。他用食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畫了一個小圓,然後開口,語氣仍然是朋友間閒聊的那種鬆弛感。"對了,你爸最近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?"李明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。不是很大的變化,就是嘴角往下撇了一點點,眉頭皺了一下,然後很快恢複了。"沒說。"他的語氣比剛才低了半個調。"上周給他打電話,他說項目還沒結束,可能要到暑假才能回來。""暑假?那還有三個月。""誰知道呢。"李明吸了口拿鐵,用吸管攪了攪杯子裡的奶油。"他說的暑假也不一定準。去年他也說暑假回來,結果拖到十月份。""你爸在新加坡待多久了?""三年了。"李明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,聲音裡有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疲憊感。"我初三那年過去的,說是公司在新加坡開了分公司,需要他去管。本來說待一年就回來,結果一年變兩年,兩年變三年。""三年裡回來過幾次?""兩次。"李明豎起兩根手指。"第一次是我中考那年,回來待了一個星期,幫我看了看誌願就走了。第二次是去年過年,待了五天。五天,逸哥,你信嗎?大年三十到的,初四就走了。說是初五有個重要的客戶會議。""那你媽怎麼說?""我媽能怎麼說。"李明的語氣裡多了一絲煩躁。"她從來不在我麵前說我爸的不好。每次我抱怨,她就說'你爸也是為了這個家'、'他在外麵也不容易'。但我又不是傻子,我看得出來她不高興。""怎麼看出來的?""就......很多細節吧。"李明放下杯子,想了想。"比如每次我爸打電話來,我媽接的時候聲音都很正常,'嗯嗯好好知道了',但掛了電話之後就不說話了,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呆,能坐半個小時。有一次我在房間裡寫作業,聽到客廳沒聲音,出去一看,她就坐在沙發上,手機放在茶幾上,盯著電視看,但電視根本沒開。"蘇逸沒有說話,隻是微微點了點頭,做出一個"我在認真聽"的表情。李明似乎被這種傾聽的姿態鼓勵了,繼續說下去。"還有就是吃飯。我爸在的時候,我媽每頓飯都做四五個菜,擺得整整齊齊的。我爸走了之後,她做飯就隨便了,經常就炒個青菜煮個湯,有時候甚至就熱個剩飯對付一下。我說媽你怎麼不好好吃飯,她說一個人做那麼多菜也吃不完,浪費。""一個人?你不在家嗎?""我在啊,但我經常在學校吃,或者跟同學出去吃。回家吃飯的次數其實不多。"李明說到這裡,臉上閃過一絲愧疚。"所以大部分時候,我媽確實是一個人吃飯。"蘇逸用食指在桌麵上又畫了一個圓。一個人住大房子。一個人吃飯。一個人看沒開的電視。一個人在深夜翻來覆去睡不著。這些畫麵在他腦中拚接成一幅完整的圖景:一個三十八歲的女人,被困在一段名存實亡的婚姻裡,白天在醫院忙碌,晚上回到空蕩蕩的家,做一個人的飯,洗一個人的碗,然後躺在一張太大的床上,聽著自己的呼吸聲,等待一個永遠不會按時回來的丈夫。她的身體需要被觸碰。她的情感需要被回應。但這兩樣東西,她的丈夫一樣都給不了她。所以她才會在學校保健室裡,趁著午休沒人的時候,鎖上門,躺在診療床上,把製服裙撩到腰際,把內褲撥到一邊,用自己的手指去填補那個越來越深的空洞。蘇逸的腦海裡再次浮現了那個畫麵。不是模糊的閃回,而是高清的、帶有細節的重播:李悠閉著眼睛,嘴唇微張,呼吸急促,胸口劇烈起伏,H罩杯的輪廓在白色製服下麵隨著每一次喘息而顫動,兩根手指在自己的身體裡快速進出,發出濕潤的、黏膩的聲響。他的褲子裡微微有了反應。但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。連一絲波動都沒有。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,然後放下杯子,看著李明。"你媽也挺不容易的。"他說,語氣裡有恰到好處的同情。"你爸不在,她一個人撐著這個家,還要管你的學習,換誰都扛不住。""是啊。"李明歎了口氣。"所以我有時候也不好意思跟她頂嘴。她說什麼我就聽著,反正她也就是嘴上嘮叨兩句,又不會真打我。""你們家房子大嗎?"蘇逸問。這個問題的切入點是自然的,因為李明剛才提到了"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"。"挺大的。"李明說。"四室兩廳,一百六十多平。和花園小區B棟1802。我爸當年買的時候花了兩千多萬,現在估計值三千萬了。""四室?你們家才三口人,四個房間怎麼分的?""一間主臥是我爸媽的,一間是我的,一間是書房,還有一間是客房。不過客房基本沒人住,我媽偶爾在裡麵放點雜物。"李明掰著手指頭數。"哦對了,我爸走了之後,我媽就沒在主臥睡了,搬到客房去了。"蘇逸的食指在桌麵上畫圓的動作停了一下。"搬到客房?為什麼?""她說主臥太大了,一個人睡空蕩蕩的,不習慣。客房小一點,十二三平米,睡著踏實。"李明想了想又補了一句。"而且主臥是朝南的,夏天曬,客房朝北,涼快。""那主臥現在空著?""對,空著。我媽偶爾進去打掃一下,平時門都關著。"蘇逸在心裡快速地構建了一個空間模型。四室兩廳,一百六十多平。主臥朝南,空置。李悠睡在朝北的客房,十二三平米。李明的房間在哪個位置?書房在哪個位置?各個房間之間的距離和隔音情況如何?這些問題他不能直接問,太刻意了。但他可以用別的方式獲取。"一百六十多平,打掃起來挺累的吧。你媽自己打掃還是請阿姨?""以前請過鐘點工,每周來兩次。後來我媽說外人來家裡她不放心,就辭了,自己打掃。"李明喝了口拿鐵。"我媽這個人吧,有點......怎麼說呢,有點潔癖,不喜歡別人碰她的東西。特別是她的房間,我進去她都要說兩句。""那你平時能進她房間嗎?""能啊,又不是不讓進,就是她不太喜歡。"李明笑了笑。"有一次我去她房間找充電器,她正好回來看到了,說了我一頓,說'你自己房間的充電器呢,怎麼老到我房間翻'。其實我就是隨手拿了一下,她就跟我翻了她什麼隱私似的。"隱私。蘇逸在心裡咀嚼了一下這個詞。一個對私人空間極度敏感的女人。這種敏感通常意味著兩種可能:要麼她的房間裡有不想被看到的東西,要麼她需要一個絕對屬於自己的、不被任何人侵入的安全空間。或者兩者兼有。"你媽這種性格挺正常的。"蘇逸說,語氣輕鬆。"我媽也是,她的梳妝台我碰一下都要被念半天。女人嘛,都有自己的小秘密。""也是。"李明沒多想,繼續喝他的拿鐵。蘇逸頓了一下,然後用一種很隨意的口吻問了一句:"你們家裝監控了嗎?我看和花園小區好多人家都裝了那種小米的智能攝像頭。""沒有。"李明搖頭。"我媽不喜歡那玩意兒。她說家裡裝攝像頭感覺像被人監視一樣,不舒服。小區本身安保就挺好的,二十四小時有人巡邏,沒必要再裝。""也對,和花園的安保確實不錯。"蘇逸點點頭。沒有監控。這條信息被他存進了大腦裡標注為"李悠:居住環境"的文件夾。沒有鐘點工。沒有監控。丈夫不在。兒子大部分時間不在家吃飯。一個一百六十多平的房子裡,大部分時間隻有李悠一個人。一座孤島。"對了,你們家的門是密碼鎖還是鑰匙鎖?"蘇逸問。這個問題稍微敏感了一點,所以他加了一個鋪墊:"我家最近在考慮換智能鎖,想參考一下。""密碼鎖。"李明說。"三星的,指紋加密碼雙重驗證。我媽換的,說鑰匙容易丟,密碼方便。""指紋加密碼?那挺安全的。你們家密碼是幾位數?""六位。"李明毫不設防地說。"我媽設的,就是我的生日,091225。"蘇逸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但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將這六個數字刻進了記憶的最深處。091225。2009年12月25日。李明的生日。"生日當密碼?你媽也太不講究安全了。"蘇逸笑著搖頭。"萬一被人猜到了呢?""誰會來猜啊。"李明不以為然。"又不是銀行密碼,就一個門鎖而已。再說了,和花園的大門要刷卡才能進,進了大門還要過單元門的門禁,到了我們家門口已經是第三道關了,誰那麼無聊一層一層破解。""說的也是。"蘇逸端起咖啡杯,喝了最後一口。杯底的咖啡已經涼了,帶著一股濃鬱的苦味。他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。三道關。小區大門刷卡,單元門門禁,入戶密碼鎖。聽起來很安全。但蘇逸知道,這三道關對他來說都不是問題。小區大門的業主卡,他可以找李明借,或者直接跟著李明進去。單元門的門禁密碼,他下次去李明家的時候留意一下就行。入戶密碼鎖,091225,六個數字,已經到手了。李明親手把鑰匙交給了他。而李明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。"逸哥,你發什麼呆呢?"李明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回來。"沒有,在想周一的數學測驗。"蘇逸回過神,笑了笑。"你筆記看了嗎?""還沒呢。"李明這才想起正事,拿起桌上的數學筆記本翻開。"哇,你這字寫得也太整齊了吧。跟印刷的似的。""你要抄的話今天抄完,我明天要用。""行行行,我拍照回去抄。"李明掏出手機,開始一頁一頁地拍筆記。拍了幾頁之後,他突然停下來,像是想起了什麼。"對了逸哥,你上次說周六打完球去我家幫我看英語來著?""嗯,是說過。"蘇逸點頭。"不過今天不是沒打球嘛,改天吧。下周六怎麼樣?""下周六行。"李明答應得很爽快。"到時候你直接來我家,我讓我媽做飯。我媽做的紅燒排骨特別好吃,你一定要嘗嘗。""那就麻煩李阿姨了。"蘇逸說。"客氣什麼。我媽巴不得我多帶朋友回家呢,她說家裡太冷清了,有人來熱鬨熱鬨好。"李明說著歎了口氣。"也是,我爸不在,就我們娘倆,確實冷清。有時候我在房間裡寫作業,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鐘表走的聲音。我媽一個人坐在那兒,也不看電視也不看手機,就坐著。我有時候想,她是不是特別孤獨。"李明說"孤獨"這兩個字的時候,聲音裡有一種少年人特有的、笨拙的心疼。他不知道怎麼安慰自己的母親,也不知道怎麼填補那種空虛,他隻能用"多帶朋友回家"這種方式,試圖讓那個太安靜的家裡多一點聲音。蘇逸看著他,心裡浮起了一種很複雜的感覺。不是愧疚。蘇逸很確定那不是愧疚。愧疚是一種需要道德感作為前提的情緒,而此刻他的道德感正在以一種他自己都能感知到的速度退潮,像海水從沙灘上撤退,露出下麵那些平時被遮蓋的、粗糲的、不那麼好看的東西。那種感覺更像是......確認。確認李明是一個好人。一個真正關心母親的好兒子。一個對朋友毫無保留的好兄弟。也確認這種"好"恰恰是他最大的弱點。因為好人不設防。好人把信任當作默認值。好人在和你聊天的時候,不會去分析你每一句話背後的目的,不會去揣測你每一個問題指向的真實意圖。好人隻會覺得:這是我的好朋友,他關心我,關心我的家庭,這很正常。李明就是這樣的好人。而蘇逸正在利用這種"好"。"你媽確實不容易。"蘇逸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溫暖的、讓人想要靠近的質感。"下周六我去你家,除了幫你看英語,也陪阿姨聊聊天。你說她一個人悶在家裡也沒人說話,有年輕人去坐坐,她心情也能好一點。""逸哥你真夠意思!"李明的眼睛亮了。"我媽肯定高興。她以前就說你懂事,比我強一百倍。""阿姨過獎了。"蘇逸笑著擺手。"我就是嘴甜而已。""你那不叫嘴甜,你那叫情商高。"李明一臉認真。"逸哥,說真的,我認識這麼多人,你是唯一一個我覺得什麼話都能跟你說的。別人問我家裡的事我一般不愛提,但跟你聊就感覺很自然,不知道為什麼。""因為咱倆是兄弟啊。"蘇逸伸出拳頭,和李明碰了一下。"兄弟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。""對!兄弟!"李明也伸出拳頭,用力碰了回去,臉上是毫無雜質的、少年人的笑容。蘇逸也在笑。他的笑容和李明的一樣乾淨、一樣真誠。至少在表麵上看,兩個人的笑容沒有任何區別。但如果有人能透視蘇逸的大腦,他會看到一個和那張笑臉完全不匹配的畫麵:一張正在被填充的情報地圖。地圖的中心是一個標注為"李悠"的紅色圓點。圍繞這個圓點,信息正在一條一條地被寫入。丈夫駐外新加坡三年,回來過兩次,上次回來是去年過年,待了五天。獨居。四室兩廳,160平米以上,和花園B棟1802。不在主臥睡,搬到了12至13平米的客房。不請鐘點工。不裝監控。入戶密碼:091225。對私人空間極度敏感,不喜歡別人進她的房間。最近兩天開始失眠,半夜翻來覆去。食欲下降。情緒異常。兒子大部分時間不在家吃飯,家裡長期隻有她一個人。丈夫打電話不超過三分鐘。掛了電話後會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呆半小時。孤獨。極度孤獨。這張地圖上的每一條信息都是李明親口告訴他的。每一條都是真實的、準確的、第一手的。而李明在說出這些信息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是信任、是感激、是"終於有人願意聽我說這些"的如釋重負。蘇逸把這些信息在腦中過了一遍,然後兩遍,然後三遍。每過一遍,那張地圖就更清晰一點,那個紅色圓點的輪廓就更銳利一點。李明還在說話。他在說上次他爸回來的時候,一家三口去了趟迪士尼,他媽難得笑得那麼開心,拍了好多照片,後來把其中一張洗出來放在客廳的櫃子上。但他爸走了之後,他媽就把那張照片收起來了,放進了抽屜裡。他問為什麼,他媽說"擺在外麵落灰"。"但我覺得不是因為落灰。"李明說,聲音低了下來。"我覺得是因為看到那張照片她會難過。""嗯。"蘇逸應了一聲。他沒有再說什麼安慰的話。不是因為他不會說,而是因為他知道,在這個時刻,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有效。一個"嗯"字,配合一個理解的眼神,就足以讓李明覺得"他懂我"。說得太多反而假。李明果然被這個沉默打動了。他吸了吸鼻子,擠出一個笑容:"算了,不說這些了,怪喪的。來來來,我繼續拍你的筆記。"他重新拿起手機,開始拍照。蘇逸坐在對麵,看著他一頁一頁地翻筆記本,手機快門聲在安靜的咖啡館裡一下一下地響著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蘇逸的手上。他的右手放在桌麵上,食指不自覺地在桌麵上畫著圓。一個圓,又一個圓,又一個圓。每一個圓都是一條信息。每一條信息都是一道裂縫。獨居是裂縫。情感空虛是裂縫。睡眠紊亂是裂縫。對私人空間的過度敏感是裂縫。把全家福照片收進抽屜的舉動是裂縫。在保健室裡用手指滿足自己的行為是裂縫。蘇逸的食指在桌麵上畫完了最後一個圓,然後停了下來。他看著窗外的陽光,嘴角的弧度很淺,淺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。每一條都是裂縫。每一條裂縫都可以被撬開。下一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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