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內陷入沉寂,至於下淡淡的呼吸聲。三位心思各異的女人,誰也沒有再開口。車輪滾滾向前,在燕王府西側,一道不起眼的角門外停穩。簾幕掀開,沐清瑤當先下車,月白色的裙擺拂過車轅,未沾半點塵埃。她並未立即進門,而是抬眸,目光掠過那高聳的院牆與緊閉的朱門。“無音。”她開口,聲線不高,語氣清冷。“我入京的事,暫且不必聲張。”頓了頓,又補充道,“你暫且跟著寧兒,帶她去安頓,她若想去見世子,也由她,但……切記不可暴露身份。”陸無音連忙躬身應“是”。李汐寧站在母親身後,聽到最後一句,嘴唇動了動,不知道小聲嘟囔著什麼。沐清瑤狠狠瞪了她一眼,隨後不再多言,身形微動,下一瞬,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便如霧氣般在原地淡去、消散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隻餘一縷冷冽如雪中寒梅的幽香,在晨風中徐徐飄散。王府,世子寢居,書房內。李淮安一身家常的墨色常服,衣袖半挽,正執筆立於案前。筆尖飽蘸濃墨,懸於宣紙之上,卻遲遲未落。何雨薇跪坐在一旁的蒲團上,纖細的手腕緩緩轉動,磨著一方上好的鬆煙墨。墨香與書房內固有的書卷氣混合,沉靜寧和。她偶爾偷偷抬眼,瞧一眼世子專注的側臉,又飛快低下頭,嘴角噙著一絲羞澀而又依戀的微笑。突然,李淮安心頭猛地一跳!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,毫無征兆地攀上脊椎,靈覺在識海中瘋狂震蕩示警!有東西……不,是有人!一個氣息強大到,令他靈魂都為之戰栗的存在,正在無聲無息地靠近,甚至……很有可能已經近在咫尺!他握著筆杆的手指瞬間收緊,指節微微泛白,但麵上卻無絲毫異樣。懸停的筆尖終於落下,濃墨在宣紙上洇開,他開始勾勒,線條由生澀漸漸流暢,一個女子的輪廓隱隱浮現。何雨薇磨墨的動作停了停,好奇地探過頭,看向畫紙。畫中女子雲鬢輕挽,衣袂飄然,雖隻勾勒出五六分形貌,卻已能窺見一種清冷出塵,遙不可及的美感。“殿下,”她小聲開口,帶著少女天真的讚歎,“這位姐姐……是誰呀?生得可真美,像畫裡的仙子似的。”李淮安筆尖微微一頓。就在他身側不足三尺之處,空氣仿佛水紋般極其輕微地扭曲了一瞬。道門真君!第八境!還是第九境?這絕不是他所能對抗的,李淮安心中掀起驚濤駭浪,努力維持著麵上的鎮定。沐清瑤的身影,如同從虛無中凝出,悄無聲息,卻又無處不在。她周身氣息完美內斂,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,即便以李淮安的敏銳靈覺,也僅能感到那令人心悸的壓迫與窺視感,卻無法真正捕捉到她的形跡。她的目光,先是落在李淮安的臉上。四年了。上次這般近距離看他,還是在他十八歲的時候,那時候他整個人,都散發著難以言喻的陰鬱之氣,而如今……他似乎瘦了一些,眉眼……也越發像她了,鼻梁很高,嘴唇抿著,唇色偏淡,這使得他俊美的麵容平添了幾分蒼白與冷感。氣質也有了略微差異,鬱氣仍在,但身上的戾氣似乎淡化了不少,也不再透著濃厚的血腥味,看起來像是成熟了不少。望著他的側顏,沐清瑤緩緩伸出手,似乎想要撫平他眉心的鬱氣,纖纖玉指月華流轉,緩慢地靠近他的眉心。與此同時,李淮安的心中緊繃到了極點,他察覺到一股殺意籠罩著他,握筆的手開始微微顫栗。玉指緩緩停於他的眉心半寸,沐清瑤最終還是收回了手,目光移向畫紙。畫上之人……是她,又不太像。隻有約莫五分相似,形貌輪廓依稀可辨,但神韻卻抓得不太準,少了幾分冷寂與疏淡,多了幾分溫婉與柔和。這是……他記憶中自己的樣子嗎?沐清瑤眸光微動,長睫幾不可查地顫了顫。這時,李淮安似乎因小侍女的問話而微微一怔,隨即唇角勾起一抹僵硬的笑意。筆尖繼續遊走,為畫中女子的衣襟添上一道飄逸的紋路,聲音平靜無波:“我也不知道她是誰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未完成的畫作上,眼神有些飄忽,像是在回憶一個久遠而模糊的夢境。“隻是偶然……於夢中見過罷了。”何雨薇“啊”了一聲,眼睛亮晶晶的,更加篤定:“那她肯定是仙女!隻有仙女才會到殿下的夢裡來呢!”沐清瑤靜靜地站在光影裡,聽著青年平靜的聲音和侍女天真爛漫的話語,麵上依舊無波無瀾。唯有那雙向來清冷如寒潭的眸底,極深處,似乎有什麼東西,極其輕微地碎裂了一瞬。她沒有現身,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。隻是又靜靜地看了片刻畫紙,看了片刻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青年側臉。然後,如同她來時一樣,身形悄無聲息地淡化,融入了書房流動的光影與空氣之中,仿佛從未存在過。李淮安直到畫完最後一筆,將筆擱在青玉筆山上,才幾不可聞地,緩緩吐出一口一直屏住的濁氣。後背的衣衫,在無人看見的地方,已被冷汗微微浸濕。他靠著椅背,久久不能回神。剛才……是誰?強大得離譜,如果剛才那個神秘人對他出手的話,那他絕對十死無生。李淮安心頭生出一股涼意,該死呀,在自己最虛弱的時候,究竟從哪冒出來的這麼個高手。是乾元道宮的老梆子?還是問道山?前者不該找他麻煩才對,要找也是找他的“好大哥”,欺負他算是個什麼事!至於後者,他實在想不出,自己和對方有過什麼交集,問道山向來不理世事,更沒有理由針對他。李淮安大腦飛速運轉,燕王妃即將入京的事他一清二楚,但他並沒有將此聯係起來,畢竟她對外的修為,一直都是道門第七境。而剛剛那個神秘人,超出第七境太多了,起碼也是八境巔峰,甚至可能是第九境的恐怖老怪。恰在此時,他感受到腰間墨玉輕輕顫動一瞬。他不動聲色,一縷心神沉入其中。黑煞:“教中第一護法今夜子時至,你可到據點提前等待。”李淮安麵上露出一絲喜色,人今晚就到了,來的還是第一護法,二品天門境巔峰,他胸口的釘子將不再是難題。片刻後,他的喜意又淡了下來,剛才那種站在生死邊緣的感覺,還是不免讓他有些後怕……那個神秘人到底走了沒有?李淮安有些不確定,卻又不敢試探。這萬一要是沒走,到時候他帶個道門大佬過去,第一護法估計也得頭皮發麻。…………“世子的性格還是很溫和的,他平時一般都會在書房裡作畫,很少出門,詩詞和畫藝就是殿下最大的愛好。”廊橋上,陸無音對著身旁的李汐寧開口,給她講述起自己對李淮安的認知。“郡主殿下,需要暫時委屈您隱藏下身份,往後對外,您便以我師妹的身份,行走王府。”李汐寧並沒有抗拒,她輕輕點頭,水靈靈的眸子,再次好奇地看向她。“那我哥……哦,世子殿下,他身邊比較親近的人是誰?”陸無音聞言微微一怔,腦中不斷回想著李淮安平時和誰接觸最多。世子有親近的人嗎?她自己也有些迷茫了,應該有吧,她腦海中閃過那個,總喜歡和她較勁,還喜歡不斷打小報告的蠢丫頭。“嗯…何雨薇吧,一個二八之齡小姑娘,她和我一樣,也是世子的貼身侍女。”一個小侍女?李汐寧覺得有些不可思議,還想再追問一些關於李淮安的事情,卻被陸無音快速打斷,畢竟再問下去,她也答不上來了。“過了這個廊橋,前麵就是世子的梧桐居了,他住在湖對麵,平日裡除了我和雨薇,無人能來此,當然,往後郡主殿下也可以前來。”廊橋蜿蜒,連接著湖心小島與岸邊。陸無音一邊引路,一邊輕聲介紹著沿途景致:“那邊是聽雨軒,夏日賞荷最好,遠處那棟三層閣樓是藏書樓,世子偶爾也會去……”李汐寧心不在焉地聽著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湖對岸那片,掩映在梧桐樹影中的院落。那就是大哥住的地方。她袖中的手微微出汗,既有即將見到血緣至親的忐忑,也有對父親與母親計劃的憂慮,還有一種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秘好奇與期待。走過廊橋,踏上卵石鋪就的小徑,前方竹林掩映處,月洞門半開。就在此時,門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陸無音腳步一頓,李汐寧也隨之停下,抬眼望去。隻見一名青年,正從月洞門內緩步走出。下一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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