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所有人都離去後。廳堂內隻剩下李淮安和李汐寧、陸無音三人。血腥氣已然消失,但那無形的壓迫感卻未完全散去。陸無音麵色惶恐不安,她看著緩步走向主位的李淮安,又瞥了一眼身旁碧裙少女,心中七上八下。方才世子展現出的實力與手段,已遠遠超出她的預料,更超出了……王妃的掌控。憑她那第五境的修為,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。李淮安在太師椅上坐下,端起桌上涼透的茶盞,卻沒有喝,隻是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瓷壁。他抬眸,目光落在陸無音身上。“陸無音。”聲音平淡,卻讓陸無音渾身一顫,連忙垂首:“奴婢在。”“燕王妃,”李淮安緩緩開口,一字一句,“她不是已經入京了麼?”他抬眼,漆黑眸子裡看不出情緒:“為何……一直沒有動靜?”陸無音心頭劇震,臉色瞬間煞白。她緊咬牙關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才勉強維持住聲音的平穩:“回、回殿下……奴婢……不知。”“不知?”李淮安輕輕放下茶盞,發出清脆的磕碰聲。陸無音麵色慘白,幾乎要跪倒,卻強撐著站直,聲音愈發苦澀:“王妃行事……向來莫測,奴婢……確實不知王妃如今身在何處,有何安排。”這話半真半假。她確實不知沐清瑤此刻具體在何處,但她知道王妃入京所為何事。李淮安靜靜看著她,看了許久。廳內氣氛愈發壓抑。陸無音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幾乎要炸開,後背已被冷汗浸透。她能感覺到世子目光中的審視與……不滿。燕王妃,始終是李淮安心中的一根刺。那個將他四歲便送入京城為質、十八年來不聞不問的母親,如今突然入京,卻隱匿行蹤。這本身就透著詭異與危險。而陸無音此刻的回答,顯然無法讓他滿意。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李淮安準備給她上點手段時……“我知道。”一個清亮的聲音,驟然響起。李汐寧快步走近他。她已整理好儀容,碧裙如洗,發髻重新綰起,雖麵色仍有些蒼白,但那雙杏眼中卻已沒了先前的慌亂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平靜。她在李淮安麵前站定,迎上他審視的目光。“世子,我都知道,”她聲音清晰,一字一句,“我可以告訴你。”“但,”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一旁臉色大變的陸無音,“我想與世子……單獨談一談。”李淮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少女。昨日初見時,她羞澀慌亂;方才麵對長公主時,她鋒芒畢露;而現在,她站在他麵前,神色平靜,眼神堅定,周身竟隱隱有一種……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沉穩氣度。他原以為,長寧也是燕王妃的人,是她安插在自己身邊的另一枚棋子。但現在看來……似乎並非如此。李淮安沉默片刻,緩緩抬手,對著陸無音的方向輕輕一揮。“嘭——!”一股渾厚卻柔和的掌力憑空而生,將陸無音整個人卷起,輕飄飄地“送”出了廳堂。與此同時,廳門無風自動,“轟”的一聲緊緊閉合,將內外隔絕。陸無音踉蹌落地,回頭看向緊閉的廳門,臉色慘白中帶著焦急,卻不敢再上前一步。廳內。李淮安指了指對麵的椅子:“坐。”李汐寧依言坐下,脊背挺直,雙手規整地放在膝上,儀態端莊,顯然是受過極好的教養。“現在。”李淮安看著她,聲音平靜,“可以說了。”“你究竟是誰?”李汐寧抬起眼,直視著他,沒有絲毫猶豫:“李汐寧。”“李汐寧……”李淮安輕聲重複,唇角輕笑,“倒是巧,與本世子同姓。”他本是隨口一說,心中卻在快速思索。京城世家、宗室之中,有哪一脈姓李的年輕女子,能有如此氣度?然而下一刻,他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。等等。李……汐寧?這個姓氏,這個名字……他猛地抬眼,死死盯住李汐寧的臉。那張清麗絕倫的麵容,眉眼間的輪廓,那隱約的熟悉感……一個荒誕的猜測,驟然在他腦中炸開!“你……”李淮安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,他身體前傾,目光如電,“再說一遍,你叫什麼?”李汐寧被他突然變化的反應驚到,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,卻仍強撐著與他對視,聲音微微發顫,卻依舊清晰:“李、汐、寧。”“潮汐的汐,安寧的寧……”她頓了頓,補充道,“母妃說,我出生那年,南境淮水泛濫,父親領軍治水,她希望淮水安寧,天下太平,所以……給我取名汐寧。”李淮安瞳孔驟縮!他猛地伸出手,一把攥住了李汐寧的手腕!“啊……”李汐寧輕呼一聲,手腕處傳來微微的疼痛,但她沒有掙紮,隻是睜大眼睛,有些慌亂地看著他。李淮安的手指修長有力,緊緊扣住她的腕骨,仿佛要將她看穿。他的目光在她臉上來回逡巡,從眉眼到鼻梁,從唇形到下頜……像。太像了。那眉眼間的神韻,那鼻梁的弧度,那唇形……與記憶深處,某張模糊卻又深刻的麵容,隱隱重疊。還有那名字——淮安,汐寧。淮水安寧。這根本不是巧合!李淮安的臉色,在短短幾息之間,經曆了數種變化。震驚、難以置信、恍然、複雜……最終,儘數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晦暗。他緩緩鬆開手,指尖卻仍停留在她手腕上,輕輕摩挲了一下。然後,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溫和,親切,甚至帶著一絲兄長般的寵溺,與方才的冰冷漠然判若兩人。“原來……”他聲音輕柔,抬手,輕輕撫了撫李汐寧的發頂,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,“是我的妹妹啊。”李汐寧渾身一顫。她抬頭看著他,看著他眼中那突然湧現的、近乎真實的溫柔,鼻尖忽然一酸。“兄長……”她輕聲喚道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。“我早就聽說,自己有個妹妹,”李淮安收回手,靠在椅背上,神情放鬆,仿佛在閒話家常,“隻是這些年一直無緣得見。沒想到……”他笑了笑,眼底卻掠過一絲幽光:“今天,終於見到了。”李汐寧重重點頭,眼眶微紅:“我也是……早就想見兄長了。”兩人相視,氣氛一時有些微妙。李淮安忽然問道:“你方才說,你是和母親一起入京的?”李汐寧點頭:“是。母親……將我安置在王府後,就獨自離去了。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。”李淮安神色略微難看了幾分,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。沐清瑤……將女兒送到他身邊,自己卻隱匿行蹤。這究竟是何用意?他正思索間,李汐寧卻忽然咬了咬唇,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。她抬起頭,看著李淮安,眼中閃過一絲不忍,卻還是緩緩開口:“兄長……其實,母親這次入京,是為了……”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卻字字清晰:“殺你。”李淮安敲擊扶手的動作,戛然而止。他抬眼,看向李汐寧,眼神平靜得可怕。“你說什麼?”李汐寧迎著他的目光,雖然心中害怕,卻仍堅持說道:“母親入京,是為了殺你。用你……最為特殊的皇室之血,抽取靈魂血肉,作為媒介煉化,摧毀太祖陵,撞散大乾國運。”她每說一個字,臉色就白一分,但語速卻越來越快,仿佛要將所有壓抑的秘密一口氣傾瀉出來:“這是我……無意中聽到的,至於父王和母妃他們到底是什麼目的,我也一無所知。”“我隻知道,母妃此次入京,就是來……執行這個計劃的。哥……你快逃吧,以你現在的實力,離開大乾也能過得逍遙自在。”話音落下。廳內死寂。李淮安靜靜坐在那裡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沒有震驚,沒有憤怒,沒有恐懼。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但李汐寧卻能感覺到,周圍空氣的溫度,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,急劇下降。為什麼是他?自己的血脈有何特殊之處?李淮安心中閃過一抹疑惑,他緩緩站起身。走到窗邊,背對著李汐寧,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。良久。他輕聲開口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:“原來如此。”“十八年為質,不聞不問。”“如今入京……”“卻是為了取我性命,妄圖改朝換代?”他轉過頭,看向李汐寧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我的好父親,好母親……”“還真是,用心良苦。”窗外,天色愈發陰沉。烏雲翻湧,似有血色隱現。下一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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